那顿饭後,海城的商界表面上风平浪静,城南的项目也在薛予雷厉风行的推进下如期走入正轨。然而,这份平静之下,因那场饭局而改变的轨迹却在日常中悄然蔓延。
自从那天晚上分开後,陆汐言与薛予之间的联系便频繁了起来。两人聊的从来不是什麽正经的商业机密,反倒多了一些看似无厘头的日常。
有时是一张汐华酒店刚研发出来的春茶照片,配上一句「小薛总今天有空来验收吗」;有时则是傍晚窗外晚霞的一抹剪影,夹杂着一句漫不经心的调侃。那些讯息没有丝毫压迫感,却像是一阵温温柔柔的春风,总能轻易打破薛予在庞大工作压力下紧绷的心弦。
每当看见手机萤幕亮起,薛予那清冷的眸底总会不由自主地漫上一抹极淡的笑意,连带着连日高压带来的心神俱疲,也在无形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职场与家族的风浪从未真正停歇。
这天下午,薛氏集团顶楼的大型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长长的红木桌旁坐满了公司的核心董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硝烟味。就在刚才,薛予刚以「管理层重组、效率低下」为由,雷厉风行地撤换并开除了几位在公司盘根错节多年的老臣。
此举一出,瞬间触动了董事会某些人的利益。
「薛予,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坐在下手位的叔叔薛海山终於按捺不住,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腾地站起身来,指着薛予的鼻子破口大骂,「那几位老臣都是跟着老爷子打下薛氏江山的功臣,你说撤就撤,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现在翅膀硬了,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有没有这个董事会?」
会议室里的其余董事纷纷交换着眼神,虽没开口附和,但脸上那质疑与不满的神情却毫不掩饰。
薛予端坐在主位上,神情没有丝毫波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人事调动文件,声音冷清得没有一丝温度:「叔叔如果老花眼了,不妨好好看看桌上这份审计报告。他们几个人在各自的部门中饱私囊、屍位素餐多久了,真当董事会的人都是瞎子吗?」
「你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来压人!」薛海山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之下,言语愈发口无遮拦起来,指着薛予的鼻子冷笑连连,「别以为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可以为所欲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你爸当初怎麽死的,你心里不也高兴得很吗?要不是他突然没了,你哪有机会这麽快把权力全抓在手里?」
这句极其恶毒难听的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彷佛瞬间被抽乾,落针可闻。
其余的董事们脸色微变,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薛海山竟然会在公开场合撕破脸说出这种诛心之论。
薛予整理文件的指尖猛地一僵,原本平稳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父亲过世时的画面、葬礼上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那份沉甸甸的遗嘱与烂摊子,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为了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集团,她甚至连给父亲流一滴眼泪的时间都没有,每一天都在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下咬牙苦撑。
可落在她的亲叔叔眼里,她所有的努力与隐忍,竟然变成了对父亲死讯的漠然,甚至成了谋权篡位的踏脚石。
薛予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清冷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滔天的暗流与刺骨的寒意。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也没有当场发飙,只是用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薛海山,直把对方看得莫名有些发毛,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会议到此结束。」薛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董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强大压迫感「人事任免已经走完法定程序,谁有异议,可以去法院告我。散会。」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文件,挺直了脊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後缓缓合上,将那些纷扰与质疑彻底隔绝。
薛予快步走回总裁办公室,反锁上门。当背靠着冰凉的实木门板滑落时,她一直强行维持的坚硬防线终於出现了裂痕。
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她紧紧闭上双眼,任由那股铺天盖地的疲惫与委屈将自己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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