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子很轻很稳，月白色的裙摆拂过泥地，没有沾上一粒尘土。她越过沈策的身侧走向阵前时，沈策猛地伸手要去拉她，却被她回头的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个眼神平静清澈，没有一丝波澜，像紫竹林深处那汪从来不起风浪的碧潭。
「魏九幽。」阿妙开口了。她的声音不算大，可在晨风和哭嚎声里却清晰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沉静，「你手里那柄刀，杀过多少人？」
魏九幽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乡野哑女会开口说话，更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皱了皱眉，刀尖依然抵着孩子的咽喉：「关你什麽事？」
阿妙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却没有丝毫迟疑，赤足踩过泥地和碎石，走到了距离魏九幽马头不足三丈的地方才停下来。她仰头看着马上的男人，清晨的阳光从她背後照过来，把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杀过太多人了。」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所以你看不见那三万条命，看不见自己手上的血，也看不见此刻你刀下这个孩子的眼睛。」
魏九幽瞳孔猛然一缩。他忽然发现自己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子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堵无形的水墙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你、你到底是什麽……」
阿妙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指尖抵在自己眉心那颗朱砂小痣上。晨光里，那颗痣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残影，在日光下几乎不可察觉，却让魏九幽胯下的战马猛然嘶鸣着後退了两步。
「把人放了。」阿妙说，「你这一生的因果，沈怀安不杀你，自有天收。」
魏九幽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挥刀朝阿妙砍去——
沈策动了。
他没有拔铁凿。他整个人像一头脱了缰的猛兽扑过去，却没有挥拳没有出刀，而是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挡在了阿妙面前。那柄镶金佩刀砍进了他右肩的旧伤口里，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青衫。
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魏九幽的刀卡在沈策的肩骨之间拔不出来，他惊恐地想要後退，却被沈策的左手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力气大得让他的腕骨发出咯吱的响声。沈策满脸是血，目光却平静得骇人，他就那麽看着魏九幽，像在看一件将要腐朽的旧物。
「魏九幽。」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当年凉州城外你跑的比你那些兵快。今天——」
他松开了手。魏九幽跌下马来，连滚带爬地後退。
「我不杀你。」沈策说。
全场静默。五百骑兵看着他们的提督狼狈地摔在地上，看着那个被砍了一刀却岿然不动的男人，看着他身後那个眉间隐隐有金芒的素衣女子。风吹过原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沈策被血浸透的衣摆。
「滚。」沈策说。和那个雨夜对流寇说的是同一个字，语气却完全不同。那一次是杀意，这一次是厌倦——像对一件已经不值得动手处置的旧物，只求它从眼前消失。
魏九幽狼狈地爬上马背，带着五百骑兵仓皇撤去。马蹄声远了之後，沈策的身体晃了晃。阿妙从背後扶住他时，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百书楼;http://m.baishulou.net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