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後稍微减弱了片刻,但风势仍然强劲,将老庙屋顶上残余的瓦片一块块掀落,砸在庙埕的积水中,溅起混浊的水花。阿初刚刚从教会避难所回到水仙宫旁的角头老庙,准备查看侧厢的灾损状况时,就听见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那是一种木头被水浸泡後发出的沉闷饱和声,伴随着屋顶某处突然崩塌的轰然巨响。
他冲进侧厢时,心脏几乎停了半拍。
厢房的屋顶被风掀开了一道长约两公尺的裂口,雨水毫无阻拦地灌入,形成一道小型瀑布。地面上积了约十公分深的泥水,而水中央,那几块从清咸丰年间就保存在庙中的「镇煞木刻符版」正半泡在污浊的水中,木质表面已经明显吸水膨胀,刻纹的缝隙间塞满了泥沙。更旁边,一个老旧的樟木箱翻倒在地,里头的百年手抄普度科仪书散落出来,纸页被水浸透,边缘开始软化、分离,像一朵朵正在溶解的褐色花瓣。
「符版!我的符版!」老庙公在门口发出近乎哀嚎的叫声,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只能焦急地拄着拐杖站在门外。
阿初没有任何犹豫。他跨入水中,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沉重的木刻符版一块一块从水中捞起。每块符版约莫两尺长、一尺宽,材质是老桧木,经年的香火薰染与刻痕凹陷处沉积的墨色,让它们散发着一种陈厚的、带着历史重量的气息。但此刻,那些刻着古老符咒与神只名讳的纹路正被水浸泡着,边缘的木纤维已经开始浮起。
他将符版一一搬上较高的桌面,转身又去捡拾散落在水中的纸页。手抄科仪书用的是清代的手工棉纸,纸质虽韧,却经不起长时间的浸泡。阿初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湿软的纸面时,几乎能感觉到纸纤维在他手下逐渐瓦解的细微动静。
就在他弯腰去捡最远角落那一叠残页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木料断裂声。他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但已经太迟了。一块被风掀断的屋梁残片从上方坠落,边缘锋利的木刺划过他的左手小臂,拉出一道长约十公分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与泥水混在一起,在他手臂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阿初闷哼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确认没有伤到主要的血管,便咬紧牙关,用右手按住伤口,继续弯腰将最後几页浸水的科仪书页轻轻地夹起,放在桌面上。
「阿初哥!你流血了!」门口传来阿文的声音,他跟几个少年刚从外头支援回来,全身湿透,看见阿初手臂上的伤势,脸色立刻变了。
「没事,皮肉伤。」阿初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但他仍然维持着冷静的语气,「先把这些纸页分类放好,不要叠在一起,会黏住。快去教会拿一些乾的棉布来……」
「我去拿!」阿文转身就跑,雨水在泥泞中溅得老高。
不到五分钟,阿文回来了——但跑在他前面的,是另外一个身影。以恩穿着那件已经湿透的深色雨衣,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与一个鼓鼓的帆布袋,雨水从她的发梢与衣角不断滴落,但她跑得比阿文还快。
「让开,让我进去!」她推开门口围观的人,挤进侧厢,目光迅速扫过狼藉的现场,然後落在了阿初那条还在淌血的手臂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没有浪费时间在惊呼或质问上。
她将医药箱放在相对乾燥的桌面上打开,动作俐落得像是训练过无数次。碘酒、纱布、无菌棉棒、透气胶带一一排开。她拉过阿初的手臂,用清水瓶里剩余的乾净饮用水冲洗伤口周围的泥沙,然後以碘酒仔细消毒,最後用纱布与胶带层层包紮。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她的手指稳而轻,力道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阿初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感觉到伤口处的刺痛被绷带的压力所取代。他咬着嘴唇,没有喊痛。
「血止住了,但回去之後要去医院打破伤风。」以恩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的余光,但更多的是心疼,「现在先别动这只手。」
她说完,没有等他回应,就转过身,将那个鼓鼓的帆布袋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叠白色的棉纸、一罐无酸胶水、几支软毛刷、一柄竹制的薄片镊子,以及几块乾净的吸水布。
「这是我在神学院图书馆学古籍修复时用的工具。」她一边解释,一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叠浸水的科仪书页,「纸张被水泡过之後,最怕的是直接堆叠或曝晒。要先分页,用吸水纸夹住,然後在通风阴凉的地方慢慢阴乾。」
她抬头看向围在门口的阿文与其他少年:「谁能帮我搬一张乾净的长桌到通风的地方?要平的,不要有灰尘。」
「我来!」阿文带着两个人立刻行动。以恩转回身,开始用竹制镊子轻轻地分离那些黏连在一起的纸页。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品。每分开一页,她就迅速垫上一张无酸吸水棉纸,然後将夹好的纸页小心翼翼地递给旁边的志工,指挥他们平放在长桌上,以适当的间距排列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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