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历十二年，三月十六日，晚上六点四十五分。陈央坐在火锅店里。不是「老地方」。
老地方在城的另一头，那间只有八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墙上贴满客人拍立得照片的小店。老地方周三公休，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昨天传讯息说「我订到位子了，老地方，七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在说谎，但她还是打了那行字。因为如果纪陶说「老地方周三公休」，就代表她还在意，代表她还记得，代表她还没有完全变成另一个陌生人。
纪陶说了好。陈央看着手机萤幕上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久到萤幕自动锁定，黑掉，她按亮，再看，再黑掉，再按亮。她重复了三次。然後她回覆：「那你要点什麽？」牛r0U。高丽菜。金针菇。鸭血。科学面。纪陶记得。她记得陈央喜欢点什麽。她只是不记得老地方周三公休。或者——她记得，但她选择说好。因为说「好」b说「我知道你在试探我」更容易。说「好」不用解释。说「好」不用面对那个问题：你为什麽在试探我？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你是不是——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陈央把手机萤幕朝下，盖在桌上。她不想看到那个「好」字。但她又翻开来看。重复了三次。
现在她坐在这家不是老地方的火锅店里，火锅店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上有灰尘。店里大概十张桌子，现在坐了五桌，每一桌都是两个人以上——情侣、朋友、家人。只有她一个人。
陈央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锅麻辣锅底，已经煮滚了，红sE的汤冒着泡，蒸气往上飘，模糊了窗户玻璃。旁边的菜盘还没动——牛r0U、高丽菜、金针菇、鸭血，还有一包科学面。科学面放在最旁边，绿sE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微笑的卡通人物。陈央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来这里。不是老地方。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地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她从来没来过的、不会让她想起任何事的火锅店。也许这就是原因——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回忆。她不需要在等一个人的时候，同时面对「以前我们来过这里」的画面。她只需要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晚上七点整，纪陶没有出现。
陈央拿起手机。打开和纪陶的对话框。最後一则讯息是昨天的「明天见」。她打字：「我到了。你在哪？」传送。讯息旁边出现一个「已传送」的图示，然後变成「已送达」。没有已读。她又打：「锅底已经煮了喔。牛r0U我先下了。」传送。已送达。没有已读。她再打：「科学面我帮你留着。你快点。」她按下传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火锅店的冷气不强，她甚至觉得有点热。是那种——你明知道答案是什麽，但你还是要把问题问完的那种发抖。像小时候考试，你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写了，但你还是要把答案卷翻到最後一页，看一眼那些空白的格子。你告诉自己：也许有一题我会写。也许最後一分钟我会想起来。也许奇蹟会发生。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陈央屏住呼x1。
讯息进来了。
「陈央，对不起。我不会去了。你不要等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对不起。没有解释。没有藉口。没有「我之後会跟你说」。只有对不起。陈央盯着那三行字。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她看不懂的语言。什麽叫「我不会去了」？你说「好」了。你说「明天见」了。你说「科学面」了。你说「不会忘记」了。什麽叫「我不会去了」？
陈央没有哭。她的眼睛很乾，眼眶很热，但没有眼泪。她把锅底的火调小——旋钮转到「弱」，红sE的灯暗了一阶，汤不再滚了，只剩偶尔冒出一两个泡泡。她把牛r0U捞起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牛r0U已经煮太久了，变y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块小小的抹布。她把高丽菜放进去。把金针菇放进去。把鸭血放进去。每一样都放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高丽菜在锅子左边，金针菇在右边，鸭血在中间。她放得很整齐，像是在摆盘，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的事。因为如果不专心，她就会去想别的事。
然後她拿起那包科学面。撕开包装。绿sE的袋子，银sE的内层，面块压得很紧，像一块压缩过的饼乾。科学面煮三分钟最好吃。纪陶说的。那是她们第一次吃火锅的时候，纪陶说的。陈央问她「你怎麽知道」，她说「包装上写的」。陈央笑了，说「你真的会看包装喔」。纪陶说「不然呢」。陈央说「我都是随便煮的」。纪陶说「难怪上次的面烂掉了」。陈央说「那不是烂，是软」。纪陶说「烂掉的软」。
陈央把面块放进锅里。面块沉下去，被红sE的汤淹没。她看着锅子，开始计时。一分钟。两分钟。两分半。三分钟。她把面捞起来，放在碗里。面条已经糊了，黏成一团，筷子一夹就断。三分钟。她没有错。是面太软了。或者——她记错了时间。或者——纪陶记错了。或者——根本没有人记得对的时间。一切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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